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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


何大草

銀 桂



晚明的北京,木樨地是沒有圍墻的后花園,是筵席不散、數不盡的云雨巫山。就連三年一次進京趕考的舉子,第一要去國子監,第二就要去木樨地。
木樨地艷幟高張的三個姑娘,是金桂、銀桂、丹桂。她們是陳主母當年從揚州北上京城時,途中收養的三個孤女。
金桂上了些年紀,微微地胖了,可她還是金字的頭牌,客人說,她弱骨豐肌,更像盛唐的貴婦了;還有人懷疑,她會不會就是宮中跑出來的貴妃呢?金桂好脾氣,風月場中的說笑,都付之憨憨的一笑。漂亮女人中,會憨笑的沒有幾個,不是大家閨秀,就是豪門里的夫人;工于心計,聰明到了牙齒的,不過是些小家碧玉的角色。木樨地這樣的地方,會出了金桂這一個憨子,也真是百年不遇的奇事。
不過,金桂沒有心機,念想還是有的,她祖籍洞庭沅江,一直想嫁個人,回老家買宅子度過晚年。但天下男人密密麻麻,這個人卻并不好找,嫁個有錢人罷,金桂有的是錢,哪把錢放在眼里;嫁個書生呢,書生一朝成名,負心者多的是,杜十娘一類的故事,她聽得耳朵里長繭;她當然也是聽過“賣油郎獨占花魁”的,可粗手大腳的窮小子能解風情嗎?日子一天天消磨,金桂就把嫁人的心淡了。但她還想有個兒子,等一朝老邁,膝前還有個俊朗男人叫自己一聲“媽”。然而不嫁人,兒子從何而來?金桂早有主意,去小市上買。
小市意即曉市、鬼市,設于外城西邊的河灘上,五更買賣,日出收攤,擺出來的貨色,有拾荒者的破衣爛襖,也有破落的官宦世家后人,羞答答兜售的古硯、珍珠……還有不足月的嬰兒。金桂就聽說她從前一個客人,能讀書,也能風流,家產嫖光、賭光后,四姨太生下兒子十天,就抱去小市上賣了十七兩銀子。從此她就找人替她留意,小市上有好人家的孩子,抱來給她看看。
天啟四年的秋天,薊州大地震,波及北京,紫禁城午門也為之搖動,木樨地則桂花落如飛雪,密實實鋪了一地。余震之后,一個老婆子抱著紅色襁褓,踏著桂花來了。老婆子告訴金桂,她在小市候了兩個月,總算候到一個,卻是個女嬰。賣家是無定河渡口的船夫,河里漲了大水,他在水上撈起一口柜子,這女嬰就睡在柜中。老婆子本想算了,又覺得蹊蹺,就在小市上找瞎子算了一卦,說是貴人相,命硬,小戶人家養不起。既如此,也就帶來請金小姐看一看。
金桂卻不先看,笑道,“干娘看我這兒還像大戶人家么?”老婆子一時語塞,支吾道,瞎子倒沒說非“大戶人家”不可養。金桂又道,“我不明白,既是貴人相,又如何會被父母遺棄呢?”老婆子說,金小姐問的是,她原來也是想不通,可瞎子最后批了幾句話,如果您信,還是有點意思的:
無事生非,似是而非;
有柜就睡,有桂即貴。
逢三則起,逢八則寂;
前世冤孽后世緣,
九九歸一。
金桂腦子慢,犯了半天的愣,才笑起來,“你們必是串好了來蒙我。”
老婆子把臉漲成豬肝色,干嚎一聲:“讓老生死了罷!”
就迎著墻壁一頭撞過去,丫鬟們趕緊攔住了。金桂擺擺手,把襁褓接過來,細看那孩子,那孩子也在細看著金桂。她的小臉是白生生的,頸窩里有淡淡的奶香,表情是沉思的樣子。在她左眼下,有顆淺色的滴淚痣,雙眼潮潮的,倒一點不哭鬧,金桂把臉湊近時,她嘴角一彎,竟漾出來一彎笑。金桂心里酸了一下,說,“留下罷。”老婆子松口氣,說看這孩子水靈的,收做丫鬟也不是賠錢的料。金桂罵道,“老干娘你糊涂了,你看我缺丫鬟么?”老婆子干笑著,伸了手要銀子,金桂給了她一百兩。
孩子被取名叫小沅,金桂以慰自己對洞庭沅江的鄉愁。然而,到底把小沅收為女兒還是丫鬟呢,她一直躊躇著,如果是女兒,小沅該叫她“媽媽”的,在木樨地,買來的女孩管自己叫“媽媽”,多少意味著要女承母業的。可倘若做丫鬟,又何必費這么多的周折呢?這件事,金桂還沒有想清楚。好在小沅離開口說話早得很,她聽銀桂、丹桂的勸,不著急。
然而,死亡有如黑夜里射出的一支箭,嗖地就逼近人的咽喉了。
金桂在侍候一位鎮守河西多年的退休將軍時,染上了惡疾,疙瘩瘡爬滿了全身,接著就是紅腫、潰爛,喉嚨口像被甚么東西堵上了,吞口水都艱難。她生不如死,就用這位老將軍贈送的彎彎胡刀,在冬天干涸的河灘上引頸自決了。噩耗是幾天后才由在河灘上拾干柴的村童跑來通報的。金桂曾經美麗、豐腴的身體已蜷縮成一小團,她的有毒的血使鑲滿綠寶石的胡刀,從此有了洗不去的殷殷紅跡。陳主母把金桂一把火燒了,連那把刀一塊收進一口壇里,埋在木樨地的一棵大樹下。金桂丟下的小沅,主母親手抱給了銀桂。



銀桂是江西小美人,說不出的瘦削和玲瓏,三寸金蓮、櫻桃嘴,卻偏唱得好一口弋陽腔,纏綿處讓人柔腸寸斷,突然仰天一吼,響遏行云,一片樹林子都嚓嚓嚓地響。銀桂還喜歡喝酒,樂了喝,愁了也喝,醉酒之后,就把小沅抱在膝蓋上,咿咿呀呀給她哼曲子。小沅還不會說話,卻一副心中有數的表情,沉思般地看著她:這個既非媽媽,也不是姨媽的女人。宿醉初醒,枕上聽麻雀滿天大叫,客人的駟馬車輪輾得有如雷鳴,銀桂立刻蹦起來,濃施脂粉,淡描蛾眉,抱著琵琶就迎風出了門去。客人都爭呼銀桂“小心肝”,但銀桂嬌笑自己“沒心肝”,見過的錦繡繁華,掉頭成空,過手的銀子,水樣地流走,有多少心肝,就有多少傷感。不如木樨地的一棵桂樹,因為沒心肝,所以一年年謝了,一年年還要再開……說罷,她轉軸撥弦,裂帛一響,滿桌頃刻啞然。有兩句詩沒一客人記不住,“五陵少年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說的就是銀桂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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