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倔強而快樂的石方禹


江 平

  
  記得最后一次見到石方禹先生,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戴著呼吸器,插著氧氣管,見我去了,瞪大眼睛看著我,豎了豎大拇指。我明白,他又想讓我給他說段子。我常和病榻上的老前輩聊天,聽他們講過去的故事,但是面對一個垂危的無法說話的老人說段子,我心里實在不是滋味,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有種渴望!我知道,長年臥病,雖有親人陪伴,但對一個一生愛熱鬧的人來說是比死還痛苦的事情!于是,我用晉中話說了一個山西電影制片廠廠長李水合在蘇州吃早點的段子,用紹興話說了一個孫道臨和王文娟是喝羅宋湯還是吃小餛飩的段子……他笑了,笑得很燦爛,像個孩子,像個頑童。
  那天從醫院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幾樁事……
  一樁是先生自己說給我聽的。那是他小時侯的“劣跡”。6歲那年秋天,他上一年級。開學那天,富家子弟石美浩(先生的原名)穿著白色的海軍服在校園里歡快地亂竄。他見一幢樓房空空無人,頗覺好奇,便跑上去玩耍,誰知這樓是年久失修的危房,隨時可能倒塌。小頑童恰好被路過樓下的校長發現,喝令他下來跪在操場上示眾。石少爺是生在印尼的歸僑子弟,父親乃福州醫院院長,從小嬌生慣養,哪受得這等屈辱?他站在太陽下就是不跪,校長惱羞成怒,一腳把他踢倒跪下。石少爺天生反骨,猛地站起一頭撞向校長,把那個封建老頑固頂個四腳朝天……從此石家少爺開始了他的“逃學”生涯。他幾乎是一早背著書包出門,然后貓在圖書館一天再回家。因為曠課,學校一次次體罰他,他就一次次反抗,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國文無師自通,算術從來沒及格過。沒轍,四年級就讀了三次。這就是少年石方禹……
  第二樁事是謝晉導演說給我聽的。1999年,美國向我駐前南使館投擲**,激起了謝大導演的愛國熱情。他聽說我去北京送審永樂的電影《黃河絕戀》,氣不打一處來:“美國佬扔我們**,你還替他們歌功頌德?”我解釋說這是一部歌頌中國軍民救助美國飛行員的電影,謝導扯著大嗓門道:“該歌頌的要歌頌,該揭露的也要揭露。你知道當年的‘沈崇事件’嗎?你去北京問問石方禹!他是筆桿子,應該把這段歷史拍成電影!”
  那是1946年的圣誕夜。駐扎北平的美國士兵皮爾遜酒后尋歡,用殘暴的手段強行奸污了北京大學19歲的女學生沈崇。事情發生后,學校師生義憤填膺,準備上街游行示威。國民黨北平當局奉旨封鎖消息,控制輿論工具,污蔑沈崇是“自愿勞軍”,為美方百般辯護。當時年僅20歲的石方禹正在燕京大學讀一年級,聞此事怒不可遏,他借助一個和沈崇有親戚關系的小學同學,設法尋找到被害者家中。當時,沈崇住的胡同崗哨林立,特務如蟻,石方禹竟然扮成福建茶商,混入沈崇居住的大雜院,然后以一個新聞系學生的身份和沈崇長談,了解了第一真相,隨后很快寫出兩千字長文《沈崇訪談記》發表在燕大校報上。文章迅速被解放區和海外進步報刊轉載,一時間,全國震驚,北平學生運動如火如荼,而石方禹卻被列入暗殺黑名單……
  還有些事是他的好友、上影徐桑楚老廠長說給我聽的。
  解放后,石方禹回到內地,任職上影,寫了幾部電影,其中有大明星陳天國主演的《天羅地網》,有劉瓊導演的《小足球隊員》,作品不多。并非他不努力,而是政治運動接踵而至,他常在矛盾中提筆觀望。有情緒有想法,憋不住他就要“放炮”。因為反對大辦省級電影廠,他被下放安徽當了兩年煉鋼工;因為反對刪去重拍片《年輕的一代》中周總理設計的臺詞導致江青大罵“石方禹很頑固”,停職挨批;因為不愿在電影劇本中增加“走資派還在走”的情節,被“四人幫”在上海的“干將”勒令到農村監督勞動;因為欣賞“摘帽右派”吳貽弓的才華而向領導提議“別讓小吳再燒鍋爐了”,被扣上“拉幫結派,臭味相投”的帽子;因為抓電影《牧馬人》《天云山傳奇》,他和徐桑楚向當時一位“左”的流毒很深、尚未解放思想的領導匯報時,與上司嚴重沖突,爭得面紅耳赤時,石方禹竟敢摔門拂袖而去……
  這就是先生,一個有個性有棱角的石方禹。
  我從上影調京到電影局工作后,一日和曾經擔任電影局長的先生聚會。飯桌上有朱永德、陳景亮、王鳳先、李國民等老師。方禹先生說:“你既要當官,就得為百姓多做事,能否做得到?”我點頭。他又說:“送你幾個字,是陳云同志的為官之道:不唯上,不唯書,只唯實。”我惶恐說:“做不到……”他先是一愣,繼而笑了:“你這小子還算誠實,好,能說真心話也不錯……”
  先生被診斷出癌癥后,我去看他,不敢問他病情,只是閑聊。他突然說:“多講幾個段子,等有一天我見了夏公、荒煤、丁嶠,我也學給他們聽聽……”
  我當時心里一酸……
  責任編輯/蘇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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