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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公羊學派夷夏觀及其影響


陳其泰

  收稿日期:2007-10-20
  作者簡介:陳其泰(1939-),男,廣東豐順人,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學院史學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中國史學史。
  
  摘要:春秋公羊學派對夷夏關系問題持“夷”與“夏”可以互變、二者同樣可以進化的觀點,反映了古代各民族間交流和統一不斷發展的趨勢,代表了歷史前進的方向,因而成為古代儒家學者民族觀的精華,具有寶貴的價值。這種開放、進步的夷夏觀導源于孔子,發端于《春秋公羊傳》,西漢董仲舒加以發展,至東漢末何休形成“據亂——升平——太平”的“三世說”思想體系,相信“天下遠近大小若一”、各民族間和好統一局面必將到來。至近代,龔自珍、魏源、梁啟超等學者相繼加以演繹,因而對近代民族理論體系的形成起到積極的推進作用。
  關鍵詞:夷夏觀;春秋公羊“三世說”;董仲舒;何休;梁啟超
  中圖分類號:K09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3-00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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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儒家學者關于民族問題所形成的觀點,在歷史上影響至深至巨。其基本觀點為兩種,一種是強調“華夷之辨”、“嚴夷夏之大防”,甚至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另一種則認為“夷”與“夏”可以互變,二者之間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鴻溝,夷與夏同樣可以進化,逐步地達到更高的境界。這兩種觀點,實則都反映了古代民族關系的客觀實際。經過從遠古時期到夏、商、周三代歷史的發展,中原地區的居民形成了華夏族,以農耕為主,生產力達到較高水平,同時形成了一套禮樂文明制度,文化上也居于先進地位。居住于四周的是被稱為夷狄戎蠻的少數民族,由于地理環境、歷史條件的限制,經濟生產處于較低階段,以游牧射獵為生,文化上也處于后進地位。中原地區土地肥沃,物質豐富,對于四周民族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剽悍勇武的周邊民族,隨時可以進行劫掠侵襲,造成華夏族地區經濟、文化的破壞。為了保證中原地區經濟、文化的發展,華夏族必然要進行抵御。故第一種觀點強調“華夷之辨”、“尊王攘夷”,實則是歷史實際的反映。華夏族與周邊民族的關系既有矛盾、沖突以至發生戰爭的一面,又有彼此交往、融合的一面。中原的華夏族與少數民族往往錯居雜處。東周王城附近地區,即經常有“伊雒之戎”等少數族活動。《左傳》僖公十一年載,夏、揚、拒、泉、皋、伊雒之戎同伐京師,入王城,此役乃“王子帶召之也”。又如《左傳》哀公十五年載,衛侯站在衛國都城上,可以望見不遠處的戎州,這已是春秋晚年的事,作為姬姓的衛國仍與戎族相雜居。華夏族與少數族又互相通婚。晉文公重耳,即為晉獻公娶大戎狐姬所生。重耳又娶赤狄之女。周襄王也曾娶狄女為后。華夏族與少數族通過互相交往,文化上互相吸收,不少原先是少數族的小國被同化,加入到華夏族的行列,這正是華夏族及其后漢族人口不斷壯大的原因,當然中間也曾因發生種種沖突或戰爭而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后一種觀點,認為華夷相通、可以共同進化,反映的正是這種歷史的客觀實際。兩種觀點看起來互相對立,因為歷史上的民族關系本來就是既相對立、又相依存,共處于中國歷史這一統一體之中,經過不同形式、不同階段的交流或沖突,達到越來越統一的局面。后一種觀點主要著眼于和好相處、互相交流一面,這就是公羊學派夷夏觀的精髓,而從代表歷史前進方向看,以及從有利于今天加強全中國各民族團結看,這種積極、進步的觀點無疑是極其寶貴的。
  
  二
  
  公羊學派夷夏觀主要體現于《春秋公羊傳》和董仲舒、何休這兩位公羊學大師的論述,但其源頭卻來自儒學創始人孔子。孔子被后世的經學家宣傳為“尊周室,攘夷狄”的圣人,好像孔子對于所謂“夷狄”是很嚴厲的。其實,孔子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是理智的。孔子認為“夷狄”和“諸夏”之間存在共同的道德標準,是與一些持狹隘的民族觀念的人大不相同的。孔子還認為,“夷狄”也有長處,有的地方比“諸夏”還好。《論語•八佾》篇:“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歷來經注家對此句有兩種解釋。朱熹《四書集注》引程子曰:“夷狄且有君長,不如諸夏之僭亂,反無上下之分也。”楊樹達先生《論語疏證》,及白壽彝先生《中國通史•導論》引用此句,均取朱熹的解釋,于義為長,宜可依從。《春秋經》一書,按照傳統說法,是由孔子修成的,其中對原先被視為是“夷狄”國家楚和吳的書法,即與上述孔子的理智態度相照應、相發明。楚和吳在春秋初年,都因文化落后被稱為蠻夷之國,但至魯宣公十二年及魯定公四年,《春秋經》卻都稱它們為“楚子”、“吳子”,視為與諸夏國家同樣的地位。這些書法的不同,用極簡略的文字,所概括和寓含的,卻是歷史的重大變化和極其深刻的思想觀點。
  《春秋公羊傳》是專門從政治思想和哲理上來解釋《春秋經》的,著重解釋“微言大義”,發揮《春秋》中精深的觀點。對《春秋》宣公十二年所載:“夏六月乙卯,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于邲,晉師敗績。”《公羊傳》解釋說:“大夫不敵君,此其稱名氏以敵楚子何?不與晉而與楚子為禮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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